兴洛湖的早晨,是从一只只各色羽毛毽子开始的。

六点刚过,湖畔西侧那片空地便热闹起来。地面还带着夜露的潮气,老周第一个到,压腿时脚底碾了碾,嘟囔一句"脚感不错";李老师提着保温杯踱步而来,杯里的枸杞正慢慢舒展。退休的那一拨人陆陆续续聚齐了,二十来个人,不多不少,围成两三个不规则的圆,这两三个圆不时的合起又分开,毽子便在这合起分开中上下翻飞。

起初那毽子飞得散漫,谁接谁送全凭眼力。可不出五分钟,这圈人就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——老张一脚铲过去,力道刚好落在老王身前;老王不慌不忙,脚尖一勾,稳稳地递给对面的赵姐;赵姐笑骂着"你这是要我老命",脚下却丝毫不乱,轻轻一颠,把毽子挑高了半尺,正巧落向角落里那个刚来不久的新人。那新人手忙脚乱地伸腿,眼看要接空,旁边倏地伸出一只脚来——是刘师傅。他眼疾腿快,一个跨步补了上去,毽子擦着他的鞋面弹起,复又飞回圈中。众人"哟"了一声,又"好"了一声,笑声便像涟漪般在圈里荡开去。

毽子越踢越疯,人也越踢越活泛。不知是谁起了个头,开始玩起花样来:脚内侧磕、脚外侧撩、膝盖顶、胸口停,偶尔有人炫一把"倒挂金钩",脚面朝天一抽,那毽子"嗖"地飞出老高,坠下来时大家一齐仰头,又一齐伸手去抢,乱哄哄闹成一团。有人接得漂亮,满圈叫好;有人踢了个"地滚球",众人"唉"一声,继而又笑。那毽子就这样在脚尖与笑声之间来回穿梭,仿佛永远也不知疲倦。

圈中那个高个儿的小姚——大伙儿都叫她小姚,叫了好多年,竟忘了她也五十多了——穿件浅灰运动衫,领口洗得有些发软,却干干净净。她站在圈里不显山不露水,可毽子一到她脚下,整个人便像换了副筋骨,从容中透着股说不上来的稳当。右脚轻抬,不疾不徐,那毽子便稳稳停在她脚尖上,像被什么黏住了似的,旋即又是一送,一道平直的弧线划过,不多不少,恰好落在对方胸前,力道、落点全像是量过一般。旁人夸她脚法好,她只笑着摆手:"大伙儿喂得好,我不过是接住了。"八点一到,她准时退场,帆布包往肩上一搭,朝美术馆赶去。包角露着一截画笔杆,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,那颜色说不准是群青还是赭石,反正和她脚上那双旧运动鞋一样,都带着日积月累的温润痕迹。听说这几年她的画越画越有模样,画布上的色彩跟她脚下送出的弧线一样,柔而准,浓而淡,恰如其分。

湖水映着这群跃动的身影,晨光从楼宇间斜斜照下来,把毽子的羽毛染成金色。偶尔有晨跑的路人驻足,看一会儿,忍不住也凑近来,有人问"能加一个不",老周便笑呵呵地让出个位置:"来,站我这儿,接着。"那毽子还在飞,从这个脚背到那个脚背,从一个笑靥到另一个笑靥,划出的弧线一日复一日,却从不重复。在这小小的圈子里,没有人在意谁踢得不好,球掉了,捡起来继续便是;谁累了,退出去喘口气,待会儿又能加进来。没有人掐着表算时间,也没有人计较输赢,踢的不过是一份舒展筋骨的自在,一份聚在一处的热乎气儿。

毽子落地的那一刻,才真正算是早晨结束了。但你看那兴洛湖畔,毽子似乎从来不曾真正落过地——它只是从一个脚尖弹起,又落向另一个脚尖。这群退了休的人,年轻时曾在工厂流水线上赶过工,在讲台上站过数十年,在手术台前熬过多少个通宵,如今终于有了一方空地、一只彩毽、一群老伙伴,每日从容地踢上这一两个小时。他们的笑声撞在湖面上,碎成亮晶晶的波纹,又悄悄地漾远了。

晨光渐高,城市在身后缓缓醒来。这二十来个人的小小圆圈,不过是这个城市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点,可那毽子每一次腾空,都分明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踏实——那是一个人到了这个年纪还能轻盈跳跃的踏实,是一群人无牵无挂共享晨光的踏实,是一个时代让寻常百姓把日子过成诗、把晚年过成画的踏实。毽子起,是朝气;毽子落,是安宁。就这么起起落落间,一个早晨便过去了,而这样的早晨,在兴洛湖畔,在所有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角落里,正一天天、一年年,安静而热烈地重复着。
洛阳市老年体协 侯育谦